回忆:那一次阅读

我第一次完整阅读英语媒体文章的场景,现在还记得清晰。

那是大约2005年读纽约时报。当时在意大利读博士,时间应该是夏天,地点是位于罗马郊区学校的一间教室。已经暑假了,教室就我一个人。是一间小教室。那个学校有很多这样的小教室,因为不少专业课选修人数很少。我甚至还多少记得桌椅的颜色和质感。大约是涂成亮黄色的金属这样一种感觉。我似乎是在别处上网下载了纽时的那篇文章并打印后拿到小教室再读。

当时英语很不行。看文章磕磕巴巴,但是决心看懂英文报纸。打开纽约时报,基本唯一能看的是对于中国的报道,毕竟里面说的事情是我往往已经从其他渠道(例如中文网络)已有听说的。别的事情都看不太懂。针对美国本土的新闻评论格外如同天书。

具体看的文章就是这样的一篇。所讲述的事件,大概年纪和我相仿的人都记得。当年的一起小小风波。某位宁夏(还是甘肃)青年农民在银川(或另一个西北城市)打工,被欠薪,反复讨要不得。最后一次上门讨要,工头开始打人,他情绪失控打死了工头。也未必是工头,反正是拖欠工资方的某个人物。然后被判处死刑。网上一阵山呼海啸为他鸣冤,当然还是处决了。非常正常的一件事。我通过中文论坛已经对大致情况有所了解。所以文章也读的顺利。英文标准,优美,报道风格是顶级职业新闻人就事论事的白描式讲述。我边读边记下一些单词。暗暗高兴自己的英文有了提高。

然后就看到了文章最后一段。

文章结尾,是这样一个情节:该农民的父亲在儿子被处决之后,终于收到了银川官方的消息:请他到银川来一趟。理由是虽然他儿子犯了罪,但毕竟欠了他的工钱还是要补上的。所以请他来把钱拿走。老父亲生活困难,需要这笔钱,于是去了银川。到了之后才知道,其实并不是要给他儿子的欠薪,而是要让他在儿子的死刑文件上签字。没有这个签字,手续不齐全。

老父亲在文件上按了手印。因为他是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文章结束了。

一种很平淡的,就事论事的白描式讲述。

我在那间空无一人,带着橘黄暖色的教室里目瞪口呆的坐了很久,大脑中一阵阵轰鸣不能停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我看见了世界的黑暗。虽然之前在中文网上知道此事来龙去脉,但这个细节却是第一次读到。纽约时报的这段叙述,抓住这样简单的一个细节,将最悲惨的一面展示出来。但当然并没有像倪萍阿姨那样自己先哭出来逼着你掉眼泪。只是有这么个事,放在结尾,你自己看。文章完了。我真是觉得,这简直比仅仅是被枪毙还要悲惨。

之后多年,这段场景就像我经历过的其他若干场景一样,会在随机时间冒出来在我大脑中回放。今天又出现了。于是顺手记下来。

就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