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问题的“共同底线”和美国问题的“共同顶线”

秦晖老师是我年轻时思考政治问题的启蒙老师。他对我,以及我们这一代人的启蒙中,最重要一点正是对“中国问题意识”的强调和“共同底线”的概念。

按我的印象,在当年很多人都在争论一个其实没什么意义的问题,就是,美国搞得太自由了没什么好,会造成福利不足,加剧社会不平等,我们应该追求一个更平等的社会,所以不能照搬美国模式。而反对这个说法的人就说,自由又有什么不好,一味追求福利和平等,那轻则导致平均主义养了懒汉,重则走向奴役之路重蹈文化大革命的覆辙。

而秦晖老师则站出来指出这个问题是个“假问题”(这个名词也是秦老发明),因为既然我们的出发点是要解决中国的问题,那么就该有中国的问题意识,从中国当下的状况出发。就算美国的自由太多了而福利或平等不足,欧洲的福利或平等太多了导致自由不足,目前我们能不能先争取到美国程度的福利/平等以及欧洲程度的自由?无论你是左派还是右派,讨论中国问题就该都同意这一点。这就是“共同底线”。或者换句话说,从制度角度看,中国尚需要建设一个基本的能够保障美国程度福利/平等和欧洲程度自由的制度,无论什么派别,都该为此而努力。

这个理论一听就非常易懂,但不这么简单明了的提出来,当年大家还真在一堆伪问题里绕圈子。秦晖老师的“问题意识”和“共同底线”理论,点拨了我们一代人,让我们这一代人不知少浪费了多少时间在那些伪问题上。我深深的感恩秦晖老师。

不过我想秦晖老师所说的讨论中国问题该从中国的问题意识出发,不是让大家不要去讨论美国问题或欧洲问题的意思。实际上中国的知识分子到今天仍然乐于讨论美国问题。毕竟美国从100年前开始,就是中国学习的主要榜样。欧洲的任何国家都没有这样的力量。说美国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灯塔,并不夸张。

对美国问题进行讨论,哪怕是和中国现实并无联系的“空谈”,倒是也没什么不好。不说别的,这种“空谈”做为一种政治思想的益智游戏也是不错的。更重要的,既然美国是个学习的榜样,那从一开始就把美国的制度得失考虑的清楚一些,无疑是有好处的:提前做好准备就能避免重犯美国已经犯过或者正在犯的一些错误。从国际经验来看,一开始对学习对象理解的不够,或者干脆选错了学习对象,造成灾难的例子屡见不鲜。日本明治维新很大程度学习德国最后不断走偏就是个例子。拉美国家学习美国实行总统制而不是内阁制,也造成了很大麻烦。

那么中国知识分子对美国本身的问题进行讨论,该有怎样的“问题意识”,又能不能应用“共同底线”思想呢?

我的看法是,对美国问题讨论的发起,或者对于讨论题目的选择,完全可以,也应该有“中国问题意识”。毕竟美国问题是个及其庞杂的体系,我们可以选择从与中国问题更有可比性的一些方面入手。但是,一旦进入了讨论本身,我的看法是,倒应该暂时放下“中国问题意识”,转而沉浸入“美国问题意识”,试着从美国人的角度看美国问题。这有两个原因:

  1. 讨论的前提是学习。要使讨论有足够的水平,我们必须先搞清美国本土学者对这些问题有些什么论述和内在逻辑。要理解清楚这些,就必须先理解他们的问题意识。否则总是隔靴搔痒。
  2. 没有美国问题意识,恐怕连这些问题由来都弄不清楚。

其实这和研究历史一个道理。研究历史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先“忘记”自己的现代人身份,沉浸入历史资料里试图从古人的角度看问题。这样才能理解古人的行为逻辑。

当然,在研究时暂时代入美国人(或者古人)的视角不等于我们忘记了自己中国人(或现代人)的身份,最后无法自拔闹出笑话。也不是说,在研究的时候,我们不能从我们对于中国问题的了解看到美国学者所不容易想到的角度:这完全有可能,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也证实了反过来的更大可能性:在研究美国问题时,美国学者因为他们的美国身份恐怕会看到大量仅仅从中国视角出发所看不到的盲点。

那么沉浸于美国场景看美国问题,有没有可能应用秦晖老师的“共同底线”思想呢?我的经验是,这个思想照样非常有用。至少在我更多了解美国问题之后,一个最大的发现就是,之前在国内听说的那种美国自由太多平等太少,或者说,美国左派追求平等右派追求自由的说法也只是一个神话。比如美国或许在80年代前广泛存在那种坚守某个“共同底线”的右派,但这些右派已经被里根时代开始的保守主义革命一步步摧毁。尤其是到08年之后因为黑人当上总统带来的反弹,特别是特朗普上台之后,美国右派已经整体转向“极右派”——甚至已有两位新兴政治邪教匿名者Q信徒进入国会呼风唤雨。对于这种情况究竟如何发生,我写过一篇文章讨论细节:

https://mp.weixin.qq.com/s/s3hOohCpq3NQAjD5sIlkvQ

而现在美国被蔑称为“白左”的那些人,说白了只是“民权派”罢了。你要说这些人是在争取平等却不惜损害自由,是大错特错了。我就举几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1. 我最近买了一座房子和房子下面的地。地的面积不小,但房子使用面积不大,因为只有一层。我所在的地区以住房高度紧缺著称,那我有没有再盖高几层弄出个小公寓楼再出售的经济自由?没有。因为美国各地极其严苛的住房分区规划禁止我这样做。这种荒唐制度存在的原因,正是为了种族隔离,故意维持高房价让因为历史原因而穷困的黑人或其他少数族裔买不起也搬不进来。反过来又造成他们的进一步穷困,然后不断循环。所谓住房分区规划大概是美国经济的最大弊病。我专门写过一篇文章讲此事来龙去脉

    https://mp.weixin.qq.com/s/b_E1i-Yl4B5Uo0hhEn8_4A

    还做过一个讲座https://youtu.be/7ZRoM7DPuIA

    所以,这到底是个自由问题还是个平等问题?都是。严苛的分区规划影响了人的经济自由,其后果又导致少数族裔被困在条件很差的贫民区难以上升,加剧了社会不平等。
  1. 在美国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警察可以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把你拦下来,然后搜查。如果你不幸正好带了一摞现钞例如1000美元,那么警察不需要任何其他证据,可以直接说这涉嫌是毒资,并加以没收,还可以在没收之后充当警察局的费用和警察的福利(!),这完全合法,就是里根时期开始推广的做法,还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civil forfeiture。钱被没收之后,你可以试图自证清白并把那笔钱拿回来,但其过程极为麻烦,基本所有遭遇此事的人最终都自认倒霉。各地警察每年通过civil forfeiture抢的钱总数超过真正抢劫犯抢的钱。

    所以我们都尽量开车时不随身带大额现钞。前几天我雇工人修理后院,工资一部分工人想要现钞支付,我去银行取钱时,就担心拿着几千块钱回家路上被警察拦下搜出来没收。废除civil forfeiture是多少年美国所谓左派民权人士一直在努力的,而恰好又是极右派大力反对的。你说这是个自由问题还是平等问题?其实也都是。为何我就不能把几千块现钞带在身上?这是自由问题。而警察喜欢拦有色人种的车进行检查,有色人种穷人多,在银行开账户难(在美国开小额银行账户是要收费,很多穷人甚至开不起),因此带现钞机会多,被拦下后因没有经济和社会资源,敢去讨公道也难。结果是最后被警察抢走的机率大得多。因此这又是个平等问题。

    那么极右派反对废除civil forfeiture难道是为了任何人的自由?当然不是。这种政策加剧了不平等,但没有增加任何人的自由。
  1. 更别说在美国警察开枪打死人几乎没有付出刑事责任代价的,也别说所谓qualified immunity这种臭名昭著的荒唐制度。你说我走在马路上不想被警察打死,这算是自由还是平等?显然是自由,但也是平等:因为有色人种被警察打死的概率实在是大得多。这些问题林三土老师的一个讲座给过详细介绍:https://youtu.be/hgV5czJA3JU
  1. 投票权问题又是另外一大块。
  2. 还有堕胎权问题。

这样讲下去讲一年都讲不完,只能就此打住。

也就是说,一方面我们肯定要承认,美国有真实的自由和真实的平等,也肯定有另外的国家在自由和平等方面比美国都不如。但是,美国无论是自由还是平等,都远远没有多到能够互相妨碍以至于必须进行取舍的地步。现在美国所谓“白左”做的很多事情,正是既争取自由也争取平等,而极右派做的事情则既减少美国的自由也减少美国的平等。

换句话说,美国的自由仍然有相当大的缺陷(比如我上面举的那些具体例子),这些不自由之处又和美国的不平等联系在了一起。因此,“白左”有时会说自己在争自由,有时又因为考虑到这些不自由的情形对少数族裔和弱势群体伤害尤其大,会说这是在争平等,但争平等不等于就没有争自由,更不等于争得平等就要损害自由。

而美国极右派把这二者对立起来,说既然你是在搞平等,因此你必然是损害自由。谁要是被这个说法摆布,就会以为,反对“白左”的“争平等”,我们不就保卫了美国的“自由”了吗?这个效果,就是极右派政治话术的目的。国内有些人讨论美国问题时满口反对“白左”,反对“激进平等”,要保卫“自由美国”,就是美国极右派话术被不断贩卖到国内的产物。

再说回秦晖老师的“共同底线”,秦晖老师说过,有些地方非但没有自由,福利(平等)甚至是负的,因为再分配政策反而成了劫贫济富。那么这个共同底线可以理解成,我们要先建设起一个制度,这个制度能够保障至少是严格大于零的一点点自由和民主好不好?拿这个标准来衡量美国,可以说美国目前还在这个底线之上。

但我们是不是又可以提出一个更高的标准,即,自由与平等的“共同顶线”。我把这个“顶线”通俗的定义为:在这条顶线之上,自由与平等已经多到了互相妨碍,必须做出取舍的地步。而在这条顶线之下,则自由和平等其实非但不互相妨碍,还是互相促进的——我们有空间即提高自由,也提高平等。

那么按照我前面的论述,美国还远远没达到这条“共同顶线”——我甚至不知道到底有谁达到了。所以,要是有人说美国目前左右的斗争是平等与自由的斗争,我大大的不能同意。美国目前的左右斗争,严格的说,是保卫与毁灭民主的斗争——特朗普的政变差一点成功 ,而美国极右派正在利用在州一级政府的优势变本加厉的摧毁美国民主的基础——投票制度本身。

悲哀的是,目前美国在自由/平等二维坐标系上的位置,非但没有向着理论上的那条“共同顶线”挺进,反而倒是向下面的“共同底线”不断坠落。能否改变这个趋势,就在于美国真正关心热爱自由与平等的人士的努力。

而中国知识分子,既然关心美国问题,就该清晰的了解目前美国的情境。毕竟,一百年来做为中国榜样的美国,如果真的跌到了“共同底线”以下,对于中国的影响必然相当负面。